第17章 回家

2009年八月，大连。

国少队集训结束后，云霄回到了大连。他走出火车站的时候，天己经黑了。大连八月的夜晚，海风从海面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凉意，跟北京的干燥闷热完全不同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笑了。这是家的味道。

他坐公交车回家。车窗外是大连的街道——熟悉的梧桐树，熟悉的路灯，熟悉的烧烤摊。路过东北路小学的时候，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操场。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在踢球，借着路灯的光，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想起一年半以前，自己也是在那里踢球，穿着回力鞋，瘦得像根竹竿。

公交车到了他家的站。他下了车，拖着行李箱，走在熟悉的路上。路边的槐树己经不在了——春天的时候修路，被砍了。院子里铺了水泥，变成了一个小停车场。他小时候踢球的那面墙还在，但墙上己经没有皮球的印记了。他站在那面墙前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笑，转身走进楼道。

楼道里的灯坏了，黑漆漆的。他摸着扶手，一步一步地爬上三楼。站在家门口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敲了敲门。

门开了。卓雅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花围裙，手里拿着锅铲。她看见云霄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种笑容很灿烂，像大连的阳光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瘦了。”

“妈，我没瘦。”

“瘦了。你的脸小了。”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“在北京是不是没好好吃饭？”

“好好吃了。基地的饭挺好的。”

“你骗人。基地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吃。”她转身走进厨房。“快去洗手，吃饭了。”

云霄把行李箱放进房间，洗了手，坐到饭桌前。桌上摆满了菜——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虾仁、炖排骨、凉拌黄瓜、西红柿鸡蛋汤。每一道都是他喜欢吃的。

“妈，你做了这么多。”

“你一个月没回来，不得好好补补？”卓雅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。“多吃点。”

云霄夹起红烧肉，放进嘴里。五花肉炖得软烂，入口即化，酱香浓郁，带着一点点甜味。他嚼着嚼着，眼眶红了。

“好吃吗？”卓雅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她又给他夹了一块。

云超坐在对面，手里拿着一瓶啤酒，看着云霄。“国少队怎么样？”

“很好。祁指导教了我很多东西。”

云超点了点头。“好好学。祁宏是个好球员，也是个好教练。”

“爸，你怎么知道祁宏？”

“我年轻的时候看过他踢球。2002年世界杯，中国队对巴西，他踢的中场。那场比赛虽然输了，但他踢得很好。”

云霄愣了一下。他爸居然看过2002年世界杯。他想起那时候自己才三岁，什么都不懂，只记得父亲抱着他坐在电视机前。那时候的电视还是那种大屁股的CRT，画面模糊，颜色也不正。但他记得父亲的表情——专注的，认真的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
“爸，你年轻的时候踢过球吗？”

云超喝了一口啤酒。“踢过。厂里的比赛，踢后卫。踢得不好，就是瞎跑。”

“那你怎么懂那么多足球的东西？”

云超嘴角翘了一下。“看多了就懂了。你踢了这么多年，我也看了这么多年。”

云霄看着他父亲，忽然觉得他爸其实什么都懂。他不是不懂足球，他是不懂怎么表达。他的“好好踢”三个字，里面装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多。

吃完饭，云霄帮卓雅收拾了桌子，洗了碗。然后他回到房间，打开灯，坐在床上。房间还是老样子——床、书桌、衣柜、书架。书架上的书还是那些——《足球训练图解》《足球战术与技巧》《世界足球明星传记》。书桌上放着那个铝饭盒，银色的，盖子有点变形，关不严实，用一根橡皮筋绑着。他拿起饭盒，打开盖子，闻了闻。饭盒里有一股淡淡的饭香味，是卓雅做的米饭的味道。他笑了，把饭盒放回桌上。

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窗外的风从海面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凉意。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，低沉而悠长，像一头巨大的动物在叹息。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云霄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。他睁开眼睛，看了看床头的闹钟——七点半。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

“云霄！起床了！”是卓雅的声音。“有人来找你！”

“谁啊？”

“你出来就知道了！”

云霄穿好衣服，走出房间。客厅里站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女孩，扎着马尾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，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。她的皮肤很白，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，能看到细细的血管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海面上反射的阳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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