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探病

周六的东京大学附属医院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樱树落叶的声音。

美咲推开病房门的时候，幸村精市正靠在床头看书。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。

“来了？”精市抬起头，露出那个永远温柔的笑容。

“嗯。”美咲把书包放在椅子上，从里面取出琴盒，“部活结束得早。真田君说今天不用加练。”

“弦一郎居然会取消加练？”

“因为切原今天把三个一年级生打哭了。真田君罚他跑圈，自己也陪着跑了二十圈。”

精市轻轻笑出声来，随即又因为牵动了什么而微微皱眉。美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，什么都没有说。

她打开琴盒，取出那把陪了她三年的小提琴。琴身的枫木纹路在阳光下流动着温润的光泽，像是被封存的时光。松香在琴弓上均匀涂抹，手指旋动弦轴，西根琴弦依次发出清亮的声响。

“和真田君打了一场。”美咲一边拧动弦轴，一边用不经意的语气说，“他比从前更拼命了。”

精市放下书，靠在床头看着她。百叶窗的影子在他的面容上缓缓移动。

“他输了吧。”

美咲调音的手指没有停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你每次赢球后，拉琴的音色都会变得更亮。”精市轻轻笑起来，笑容里有一种只有双胞胎才能读懂的笃定，“从小就这样。赢球之后的琴声，像是琴弦被阳光晒过。”

美咲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。

她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按在指板上的指尖。那些薄茧在窗光里泛着微微的白，是无数个小时的练习留下的印记，也是这多年来她与音乐之间的所有对话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立海大无死角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确认的事实。

“所以。”

她抬起头，鸢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。

“你不用担心。”

精市看着她。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，看着那双比从前多了许多东西的眼睛。她说话的方式变了。

“美咲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需要为我放弃任何东西。”

美咲的手指收紧了。指腹压在琴弦上，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
“哥哥——”

“听我说完。”精市抬起手，示意她不要打断。然后咳嗽了两声——不是剧烈的咳嗽，却持续了好几秒。他闭上眼睛，等待呼吸平复下来，才重新睁开。

“你回来，我很高兴。比任何时候都高兴。”

他的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沙哑，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。

“但正因如此，我更不想成为你的枷锁。”

美咲咬住下唇。

枷锁。他说了那个词。

她想说不是的。想说回来是自己的决定。想说关东十六连胜也好、全国三连霸也好，都不仅仅是哥哥的梦想。想说很多东西。

但她没有说。

因为她知道，如果说了，精市一定会笑着听完，然后轻声说一句“这样啊”。他不会反驳，不会追问，不会用兄长的身份去戳穿她的任何理由。他只会接受。然后继续把那些她没说出口的东西，当作自己的责任，一个人消化掉。

这就是幸村精市。

“你的网球，我看到了。”精市说，“弦一郎在电话里告诉我的时候，声音和平时不一样。他说，‘你的妹妹很强’。能让弦一郎说出这句话的人，不多。”

“我没有在说网球。”美咲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精市微笑，“但我在说。”

他伸出手。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淤青，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。那只手曾经握着球拍，在球场上写下“神之子”的传说。此刻他轻轻覆在美咲握着琴弓的手背上，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一些。

“等我好了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再拉那首《恰空》给我听，好吗？”

“完整的。”

美咲沉默了。

《恰空》。巴赫无伴奏小提琴组曲第二首的第五乐章。全长十五分钟，被无数小提琴家视为毕生的挑战。勃拉姆斯曾经在写给克拉拉·舒曼的信中说：“如果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作品，甚至只是想象出它，我肯定会因过度的激动和震撼而发疯。”

去年在伦敦，她第一次在导师面前完整演奏这首曲子。演奏结束后，导师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幸村小姐，你己经准备好了。”

准备好什么，她没有问。因为答案在一个月后寄到了她的公寓。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，提前录取，全额奖学金。十西岁。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提前录取者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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