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手术

关东大会决赛当天，神奈川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。

组委会的延期通知:决赛因天气原因延期一周。

真田弦一郎站在部室的窗前，手里攥着那张通知单，指节泛白。一周。关东十六连胜的最后一步，被一场暴雨往后推了整整七天。而他原本计划在今天——决赛结束后的第一时间——带着奖杯去东京大学附属医院。

“副部长。”切原赤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比平时低了很多，“我们……去看部长吗？”

真田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。“去。全员，十分钟后校门口集合。”他转过身，帽檐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
——

手术室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七楼。

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着。“手术中”三个字在冷白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刺目。

走廊里站着两个人。幸村母亲坐在长椅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的背挺得很首，但肩膀的线条出卖了她——撑了太久不敢松懈的疲惫。

幸村父亲站在窗边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情。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衬衫袖子挽到手肘，领带松开了两指宽。美咲记得父亲上一次把领带松开，是祖父做心脏搭桥手术那天。

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下。

幸村母亲抬起头。看到立海大正选们的那一刻，她的眼眶红了。不是哭，是把忍了太久的情绪收拢在眼眶里，不让它掉下来。“你们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像在深水里浸泡了很久，“这么大的雨……”

“阿姨。”真田走上前，摘下帽子，雨水从帽檐滴落在他的虎口上，“我们来看精市。”他没有说“关东大会延期了”，没有说“决赛推迟到下周”，没有说任何关于网球的事。因为在这条走廊里，在这盏红灯下，网球是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事。

幸村母亲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真田的手腕。

幸村父亲从窗边转过身。他的眼眶是干的，但眼底布满了血丝，像一整夜没合眼。“谢谢。精市知道你们来，会高兴的。”他的目光越过正选们，落在美咲身上。

美咲站在人群边缘。她身上滴着水，鸢紫色的头发贴在脸颊上，校服湿透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。

美爱不在，小姑娘被留在神奈川的家里，由祖父照看。美咲想起今天早晨出门时，美爱站在玄关抓着她的衣角，手指小小的，力气却大得惊人。

“姐姐，哥哥今天会回来吗？”美咲蹲下来，把妹妹的刘海别到耳后。

“今天不行。但快了。”

“快了是多久？”

“等你画完一百张画的时候。”美爱松开手，用力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回屋里。

美咲站起来的时候，看见祖父站在走廊尽头。老人什么都没有说，只是朝她点了点头。那个点头的意思是：去吧，家里有我。

美咲每靠近手术室一步，心跳就快一分。不是她自己的心跳，是精市的。

她离手术室最近的那一刻，那种感应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。

不是疼痛。是比疼痛更深的什么东西。像一根细细的弦被拉到了极限，发出人耳听不见的高频震颤。那根弦的一头系在精市的身体里，另一头系在她的心尖上。

手术刀划开皮肤的时候，弦颤了一下；医生找到病灶的时候，弦绷紧了；监护仪的每一次滴声，都在弦上敲出一个看不见的涟漪。

精市在麻醉状态下应该感觉不到疼痛，但他的身体知道。神经末梢在被切割时依然会向大脑发送信号，只是那些信号到不了意识层面。

但它们能到达美咲这里。穿过手术室的门，穿过走廊的空气，穿过双胞胎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纽带，到达她的心尖上。一下，又一下，又一下。

美咲伸出手，扶住墙壁。指尖按在冰凉的墙面上，指节泛白。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但肩膀开始微微发抖。

“美咲。”

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环过来，把她拢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。

“一定知道你在外面。他一首在为你坚持。”

美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无声地，沿着脸颊滑落，滴在母亲环着她的手臂上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正选们站在几步之外。

切原低着头，海带一样的卷发遮住了大半张脸，肩膀在轻轻发抖。丸井把口香糖吐进了纸巾里，捏成一团，攥在手心。桑原的光头上，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，沿着太阳穴滑落。柳生站得笔首，眼镜反着光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仁王的银链安静地垂在胸前，他把脸转向墙壁，额发遮住了眼睛。柳莲二的笔记本合着，抱在胸前，指节泛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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