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月光

张木来的时候，是第二天下午。

大连二月的阳光薄薄的，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云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，卓雅在厨房里包饺子，云超在铺子里。门铃响的时候，卓雅喊了一声“云霄开门”，手上沾着面粉，没法去。云霄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
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。
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，领口有一圈灰色的毛领，把她的脸衬得很小。头发散着，不是马尾，是散着的，黑亮的首发披在肩上，几缕被风吹到脸前。她的脸比以前瘦了一些，下巴尖了，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。但她的眼睛没有变，还是那么亮，像冬天海面上反射的月光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什么东西，塑料袋勒着她的手指，指节泛白。她看着云霄，笑了。

“你怎么不穿外套？不冷吗？”

云霄低头看了看自己，穿着一件薄毛衣，站在门口，冷风灌进来，确实有点冷。但他没觉得冷，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脸上。他侧身让她进去。

“你穿的什么？这么薄。”她进了屋，换了鞋，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。卓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，笑了。“张木来了？吃饺子，韭菜鸡蛋馅的，马上好。”张木朝厨房喊了一声“谢谢阿姨”，然后坐在沙发上。云霄坐在她旁边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。卓雅把厨房的门关上了，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“你瘦了。”云霄说。

“没有。是你瘦了。”她看着他。“你的脸小了。”

“那是晒黑了。”

“你每次都说晒黑了。”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，很淡，但云霄看见了。她的嘴唇有点干，冬天暖气太足，大概是没涂唇膏。她的皮肤很白，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，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血管。她的耳朵上戴着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，他以前没见过。

“你什么时候打的耳洞？”云霄问。

她伸手摸了摸耳垂。“去年。我妈说打了耳洞好看。”她顿了顿。“你觉得呢？”

“好看。”

她的耳朵尖红了。她低下头，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。她的手比以前细了，手指更长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。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，裤脚挽起来一截，露出一小截脚踝。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，鞋带系得很紧，左边比右边多绕了一圈——跟以前一样。

“你喝什么？水还是茶？”云霄问。

“水就行。”

云霄去倒了一杯水，递给她。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，凉凉的，缩得很快。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，没有喝。

“你什么时候去北京？”她问。

“后天。先去北京集训，再去越南。”

“去多久？”

“半个月左右。”

她点了点头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云霄，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我上次跟你说的去西班牙留学的事，我跟我妈又谈了一次。她还是说太贵了。”

云霄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但里面有东西在闪。不是泪，是那种想说又不敢说的犹豫。

“我爸在工地上干活，一个月三西千块。我妈在超市上班，一个月两千多。我去西班牙，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十几万。我们家拿不出来。”她低下头，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画圈。“我妈说，要是能申请到奖学金，就去。申请不到就算了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我去查了，西班牙的公立大学学费便宜一些，但生活费还是很贵。巴塞罗那的房租一个月要西五百欧元。我要是去了，得一边上学一边打工。”

云霄看着她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，不是生气，是那种在想事情的表情。他见过这个表情很多次，小时候她做数学题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。

“你的西班牙语学得怎么样了？”云霄问。

“报了个网课，每周三次。学了三个月了，能说几句。”她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“你好，我叫张木”，发音不太准，但能听懂。云霄笑了。“发音不错。”她也笑了。“你教我的时候更准。”

云霄想了想。“你先学西班牙语。等你会说了，我帮你找学校。巴塞罗那有很多公立大学，学费不贵。我可以帮你付房租。”

她看着他。“你一个月才一千二百欧元。”

“够用。我吃住都在基地，花不了什么钱。”

她摇了摇头。“不行。那是你的钱。”

“张木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以前说过，你会来看我。你说等你攒够了钱，就来看我。你还记得吗？”

她低下头。“记得。”

“现在我想说，你来看我，不用攒钱。我帮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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