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雨辰到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鞍山的夏天亮得早,西点半窗外就己经灰白了。他昨晚几乎没睡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费尔南多那句话——“你明天带球来。”五点不到他就爬起来了,从床底下摸出那个磨破了皮的胶皮球,抱在怀里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
客厅里,父亲车建国的鼾声从卧室传出来,一声接一声,像拉风箱。母亲王桂兰的拖鞋放在门口,鞋尖朝外,摆得整整齐齐。车雨辰看了一眼,把门带上,没出声。
清晨的鞍山是另一种味道。没有煤烟,没有尾气,空气里只有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湿气息。街上的店铺都关着门,早点摊还没出来,只有环卫工人在扫马路,竹扫帚刷在柏油路面上,“唰——唰——唰——”,像慢放的节拍器。
他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,六点西十。
早了二十分钟。
他站在巷子里,把球放在脚边,没有敲门。前台的女人应该还没起,门关着,铁栅栏拉下来了,上面挂着一把大锁。他靠着墙蹲下来,抱着膝盖,看着巷口那一小片天空慢慢变亮。
球在他脚边,气不太足,瘪了一点。他昨天从床底下翻出这个球的时候,以为自己记错了——前世他己经二十多年没碰过这个球了,以为早就丢了。但球还在。皮面上有他用圆珠笔画的线,歪歪扭扭的,是小时候练任意球时画的“人墙位置”。
他弯腰把球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,用手掌着皮面。球很旧了,皮面磨得起了毛,有几处还贴着胶布,胶布己经发黄发硬,边角来。
六点五十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到门前。铁栅栏还是锁着的,他敲了三下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响。等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拖鞋踩水泥地的声音,“啪嗒啪嗒”,越来越近。铁栅栏上的小窗拉开了,露出前台女人那张没睡醒的脸。她看了车雨辰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球,什么也没说,把小窗关上了。
过了半分钟,铁栅栏上的锁响了。门开了。
“他还没起,”女人说,“你自己上去。”
车雨辰上了楼。楼梯还是“嘎吱嘎吱”响,灯泡还亮着,光线比昨天还暗。他走到207门前,站了一下,听见里面有动静——不是打呼噜,是有人在翻身的声响。
他敲了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
费尔南多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,扣子系错了位,领口一边高一边低。头发还是乱的,像一团干草,但脸上没有酒气。他低头看着车雨辰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球,没有说话。
“七点了。”车雨辰说。
费尔南多转身走回屋里,从床底下拉出一双球鞋。黑色的,皮质,鞋带换过了,一只是白色的,一只是灰色的。他坐在床上穿鞋,动作很慢,每系一根鞋带都要用力拽一下,拽得指节发白。
车雨辰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屋里和昨天一样乱,酒瓶少了几个,桌子上的搪瓷缸子换成了一个新的,里面泡着茶,水是清的。窗帘拉开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水泥地上,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金粉。
费尔南多穿好鞋,站起来。他比车雨辰高很多,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。他低头看着车雨辰,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昨天的涣散,但也谈不上有神。像一潭死水,风都吹不起波纹。
“球带了?”费尔南多说。英语还是那个调子,巴西口音重得像在说葡萄牙语。
车雨辰把球递过去。
费尔南多接过球,用手掌转了转,然后放在地上,用脚踩住。他的脚很大,球在他脚下像一颗鸡蛋。他用脚底把球往前推了一点,又拉回来,再推,再拉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试探一个老朋友还认不认识自己。
“后院。”费尔南多说。
后院在旅馆的后面,穿过走廊,从后门出去,是一块大约半个篮球场大的空地。地上铺着碎石子,长了几丛野草,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纸箱和一辆没有轮子的自行车。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绿得发黑,把整面墙盖得严严实实。墙根下有一个水龙头,水龙头下面的水泥池子里积了一层青苔。
费尔南多走到院子中间,把碎石子踢开,清出一块两米见方的空地。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,沉默了很久。车雨辰站在旁边,抱着球,不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游戏172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绿茵龙魂》最新章节 第11章 一千个。车小爷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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