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引擎

2004年8月3日，北京，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篮球馆

李穆站在三分线外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
夹板今天早上拆了。陈方灿博士用一把银色的小剪刀剪开绷带的时候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石膏碎片掉在托盘里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两个月来第一次，他的右手完全暴露在空气中——皮肤比左手白了两个色号，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浅红色的手术疤痕，像一条细细的河。手腕还有些僵硬，手指的活动范围没有完全恢复，但己经不疼了。酸胀感还有，像一根橡皮筋绑在关节里，时刻提醒他这只手经历过什么。

“握拳。”陈方灿说。

李穆慢慢把手指收拢。无名指最后一个弯过来，比其他手指慢了半拍，但弯过来了。

“张开。”

手指缓缓展开。无名指伸展的角度比正常状态差了大约十五度，陈方灿说这是正常现象，韧带修复后需要西到六周的康复训练才能恢复完整活动度。

“投篮呢？”李穆问。

陈方灿看了他一眼。“急什么。”

他不是急。他是算过日子。奥运会八月十三日开幕，中国男篮首战八月十五日对阵西班牙。今天是八月三日，还有十二天。

十二天。够了。

现在他站在训练馆的三分线外，右手托着一颗篮球。两个月没用的右手，皮肤对皮革的触感变得陌生。他以前摸篮球就像摸自己的手掌，现在球面上的颗粒感被放大了，粗糙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隔阂。

他把球举起来。

手腕回拉，手指张开，球离手——

弹道很平，砸在篮筐后沿，弹了回来。

李穆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指微微张开，然后又收拢。无名指根部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粉色。

“急什么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然后他又拿起球，再投了一个。弹道比刚才高了，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——进去了。

“还行。”

他转过去，看到姚明站在场边。两米二六的身高，手里拎着一双球鞋，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、嘴角微微的表情。

“什么时候来的？”李穆问。

“你投第二个球的时候。”姚明走进来，把球鞋放在长椅上，“陈博士说你今天开始投篮训练，我来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？看我打铁？”

“看你急。”姚明说。

李穆没有反驳。他又拿起球，投了第三个。这次弧线很高，球干净利落地穿过篮网。

“陈博士说活动度还差十五度。”李穆看着自己的右手，“无名指。”

“影响大吗？”

“出手的时候，无名指最后推的那一下，力量传导不到位。”李穆又投了一个，进了，“弹道不稳定。有时候高，有时候平。需要重新建立肌肉记忆。”

姚明点了点头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李穆的投篮手感，需要从头练起。不是从零开始，但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。G7总决赛他用左手传出了六次助攻，但投篮用的是右手。在奥运会的赛场上，如果他的右手投篮没有恢复到一个可靠的水平，对手就会放他投。放他投，他的传球路线就会被压缩。传球路线被压缩，双塔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。

连锁反应。

“十二天。”姚明说。

“十二天。”李穆又投了一个，进了，“够了。”

姚明没有说话。他弯腰拿起场边的一颗篮球，走到篮下，开始给李穆捡球。

两米二六的NBA两连FMVP，站在篮下给一个刚拆夹板的控卫捡篮板。

李穆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投。

唰。唰。唰。打铁。唰。打铁。唰。唰。

球馆里只剩下篮球穿过篮网的声音、砸在篮筐上的声音、姚明大手接球的声音、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。

投到第五十个的时候，李穆停下来，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
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疼，是累。两个月没有发力的肌肉群，在抗议。

“够了吗？”姚明问。

李穆想了想。“再来五十个。”

姚明没说话，把球传了过来。

上午九点，全队合练

哈里斯吹响了哨子。场上正在进行三对三半场对抗。红队：李穆、姚明、李楠。白队：刘炜、王治郅、朱芳雨。

这是李穆拆夹板后第一次参加对抗训练。哈里斯把他放在红队，和姚明一组，让刘炜去白队和王治郅搭档。

球在白队手里。刘炜运球过半场，李穆贴上去。

刘炜比李穆高两厘米，190公分，体重差不多。他是中国男篮过去五年的主力控卫，打过2002年世锦赛，打过2003年亚锦赛，经验丰富，在国内联赛里很少有后卫能在一对一的时候给他压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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