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回国

伦敦的雨说下就下。

演奏厅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。

幸村美咲放下琴弓的那一刻，整个大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然后，掌声如雷鸣般爆发——比窗外的暴雨更加汹涌。

她站在舞台中央，鸢紫色的长发在追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十四岁的少女微微喘息着，琴弦上还残留着帕格尼尼《钟》的余韵。那首以超高难度著称的曲子，在她指尖化作了一场轻盈的落雪。

“冠军——幸村美咲！”

评委席上，白发苍苍的皇家音乐学院院长站起身来鼓掌。这在学院历史上是第三次。

美咲躬身行礼，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。

她下意识地看向观众席第一排。

那里空着一个座位。

是给哥哥预留的位置。

美咲垂下眼帘。算了，反正明天就能告诉他了。幸村精市一定会笑着说“真不愧是我妹妹”，然后用那种让人分不清是骄傲还是调侃的语气，把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感动全部搅散。

颁奖仪式即将开始。

美咲退到后台，正准备把琴放回琴盒，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
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。

妈妈

美咲接起电话。

“妈妈？我赢了——”

“美咲。”

母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报喜。

那是一种美咲从未听过的声音。

像是在深水里浸泡了很久，又被捞起来晾干的纸张——干涩、脆弱，随时会碎裂。

“你哥哥他……住院了。”

美咲握着手机，听见自己平静地问：“什么病？”

“医生说是……格林-巴利综合症。”母亲的呼吸声很重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，“今天下午在学校的训练中突然倒下的。现在在神奈川医院……明天会转去东京。”

格林-巴利综合症。

那是一种神经系统的疾病。美咲在英国的室友曾提过，她的祖父就因为这个病从健全变成了瘫痪。

最坏的情况——

美咲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
“我回来。”

她说了这三个字，挂断电话，转身往外走。

“幸村小姐！”工作人员拦住她，“颁奖仪式马上就开始了，你要去哪里？”

美咲回头，露出一个温柔得体的微笑。

“抱歉。家里有事。”

“可是奖杯——”

“请帮我寄到这个地址。”

她飞快地在便签上写下地址，塞进工作人员手里，然后推开后台的门。

走到门口时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
那把陪了她三年的小提琴还放在化妆台上。琴身是师父送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，背板上的枫木纹路像是流动的水。

美咲看了它一眼。

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
暴雨如注。

她没有撑伞，径直冲进雨里。雨水瞬间将她浇透，鸢紫色的长发贴在后背上，像是褪了色的花瓣。

美咲拦下一辆出租车。

“希思罗机场。越快越好。”

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东方少女，浑身湿透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他没有多问，踩下油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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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，神奈川。

幸村精市躺在病床上，望着天花板。

窗外的雨没有伦敦那么大，只是细细密密地落着，把夜色洗成一片模糊的灰蓝。

他忽然按住了胸口。

心跳很快。

那不是他的心跳。

或者说，不全是他的。

——美咲。

精市闭上眼睛，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。

双胞胎之间确实存在某种无法解释的感应。小时候，美咲从秋千上摔下来磕破膝盖，他会突然觉得膝盖隐隐作痛。他发烧的时候，美咲也会在同一时间感到头疼。

而此刻，他清晰地感觉到——

美咲在向他靠近。

以最快的速度。

“真是的。”精市轻声说，“明明赢了比赛……”

他的声音消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，没有人听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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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
一个小小的脑袋探进来，鸢紫色的眼睛湿漉漉的，像是淋过雨的紫阳花。

“哥哥……”

幸村美爱踮着脚尖走进来。

精市转过头，露出温柔的笑容。

“美爱。不是让你跟妈妈回家吗？”

“我不要。”

美爱走到床边，小手抓住精市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很凉，不再是以前握着球拍时那种温热有力的触感。美爱攥得更紧了，好像怕一松手，哥哥就会消失。

“姐姐会回来吗？”她问。

精市沉默了一瞬。

“会的。”

“很快吗？”

“很快。”

美爱把脸埋进精市的掌心里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
“我给姐姐打了电话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，“但是她没有接。妈妈说她可能在比赛……哥哥，姐姐会不会不回来？”

“不会的。”

精市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笃定。

“美咲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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